“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div>
——《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禪從何處尋?禪從何處見?”
許多人都誤以為當從一個“空”字中尋,但我卻不這樣看,反而覺得“禪”當從“色”字中顯現?!翱障唷笔嵌U的最終狀態(tài),但“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凈,不增不減”,“空相”本是一個“虛”與“無”的狀態(tài)。而“人”,說到底本就是一個“實體”,可感知的也只會是一個一個具體的“相”,精神與內心也只是這些“實相”的所感所悟,如同絕對的“虛無”本就不存在,既然是“絕對虛無”,那么人也自然無法感知了。所以,佛法中并不只是單方面強調“虛無”,而是強調“虛與實之間”的轉換與路徑,視為“二”,即最終“化二為一”者,方得到“不二”之法門。
自思,吾輩大多數人都是凡塵一俗物爾,即為“俗物”,自難逃過“相”的遮蔽、“色”的纏繞,注定無法“直接到達”無相之境。所以,于“色相”中照見“空相”,于“有相”中悟得“無相”反倒更為真實。
崔治中《禪隨風至》這一系列作品,在我看來,可貴之處正在于其“色相極佳”!
此“色”,一指色彩本身。觀崔治中的繪畫,會發(fā)現他是一位極會“用色”的藝術家。繪畫作品中“色彩的調和”如同一場博弈,如若調和過度,則會顯得沉悶呆板;調和不足,則可能顯得輕佻浮夸。特別是一些具有表現性、情緒性的作品,色彩調和的尺度把握就顯出這位藝術家的“內功”如何了??吹贸?,崔治中將這種色彩調和的關系拿捏的很好,作品里色彩間的“強弱”、“雜純”恰到好處,鮮艷卻不落媚俗,靈動而不顯浮夸。
此“色”,二指佛法中所提的“色相”,即是說作品中色彩所蘊含的“禪機”。崔治中這一系列作品并不能簡單劃入“抽象繪畫”的范疇,甚至在我看來,中國傳統(tǒng)文化里并沒有純粹意義上的“抽象畫”這一概念,“抽象”一詞本就屬于舶來,狹義上與“具象”相對。而在中國的文化傳統(tǒng)中,從來講究“對立中的統(tǒng)一性”、“矛盾中的調和性”,正如“形象”一詞,是由“形”與“象”兩個概念組成,是謂“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形”為實,“象”為虛,所以我們描繪如“天”、“氣”、“風”、“云”等非實體之物時,都是描述成“天象”、“氣象”,反之,在描繪“地”、“山”等具體之物時,則用“形”字居多。繪事者,本就介于“虛實”之間,所以更顯出了“形象”一詞的“形象”。崔治中這些繪畫中的色彩,完全可以被看做這個“紛繁俗世”的一種象征,姹紫嫣紅、色彩繽紛,甚至光怪陸離、炫目迷心。這不正是這個“花花世界”最真實的“外形”嗎?
我相信一個人,只有敢于正視這個世界的“聲、色、香、味、觸、法”,也勇于承認作為一個“人”所擁有的“眼、耳、鼻、舌、身、意”時,才能最終做到“諸法空相”。不曾“拿起”談何“放下”?紅塵不入,又談何看破?所以崔治中這些作品“以色為形、在心成象”,以繽紛繁復之“色相”為表,卻將一份“逍遙、自由、豁達”蘊藏其中,“色中見空”盡顯東方特有的一種“禪機”。
“動靜”之悟
“非風動、非旗動、仁者心動爾?!?/div>
——《六祖壇經》
上文提到崔治中這些作品,將“空”的虛,蘊藏于“色”的實。而實現這一境界的重要路徑,便是作品中所體現出的那種“動靜”之悟?!秹洝酚性疲骸帮L吹幡動、一僧曰:幡動,一僧曰:風動,師曰:非風動、非幡動、仁者心動爾”,其實“曰幡動”、“曰風動”的兩僧均未錯,風吹幡動,自然之力。但“風動”、“幡動”這一事物只是外在自然規(guī)律,也就是前文所提到的“色相”,亦或“色象”,而這些客觀意義上的事實,卻需要于“人心”中呈現。
所以,單純從視覺感受上看,崔治中繪畫中炫目的色彩與動感的筆觸其實只是構建了一種“動”的表象,而妙處則在于這種“動”的表象,最終映射在內心卻生成一種“靜”的體悟。
一日,偶然聽到虛云老和尚率眾念誦《楞嚴經》的錄音,此前,總認為誦經之音,當是梵音輕裊,清淡婉轉,但虛云和尚所誦的經文,卻完全顛覆了我那“文人”或者“小資”的臆想。老和尚情緒飽滿,誦念快速果決,眾僧亦然,誦念之聲并不完全整齊,層層疊疊,初聽之下,甚至覺得吵擾雜亂,高亢處,使聽者產生一種攝心奪魄的迷醉之感。分享給一個朋友時,我留言到“這是中國最棒的交響樂或者搖滾樂!在里面你能聽到這個世界‘所能聽到’且‘所想聽到’的一切”。雖是玩笑之言,但我的的確確在這“嘈雜”、“吵嚷”的誦經聲中,聽到了“一切”,即:眾生的聲、眾生的欲、眾生的苦、眾生的難。里面唯一清澈的聲音只是那三記法鐘聲,在這“眾生嘈雜”中提醒所有的“聲色”歸根結底本就一“空”字而已。聽完這段誦經,你會感覺今天那些“明星”或者“高僧大德”所錄制的優(yōu)美唱經是多么的“膚淺”、“輕浮”。

繪畫不也是一般道理,試圖通過繪畫去探究“禪性”的作品太多,太多。許多畫家極盡所能的想描繪出“禪”那虛靜空靈的本質,構圖盡量的“空”、色調盡量的“素”、意境盡量的“高遠無為”,但卻始終未能悟到“‘空’含于‘色’,‘靜’藏于‘動’,禪心不在廟門荒野,而在凡塵俗世”的道理。崔治中《禪隨風至》這一系列作品,從表面上看是對“色”的捕捉、“動”的追逐,毫不回避這個俗塵世界的流光溢彩,以及云云眾生的紛擾嘈雜,但其作品的內核卻藏一份“佛心禪意”。
前日參加一個筆會,眾人都請一位書法家題字,有求題“寧靜致遠”的,有求題“隨性隨心”的,裝裱之后,必定高懸于廳堂。我想我本就俗人一枚,哪有那么高遠雅致的意境,于是求了一副內容“粗俗不堪”的字,題曰:“疴屎送尿,著衣吃飯,困來即臥,于小事得道,于小人成佛?!币苍S,崔治中作品中的“流光溢彩”與我所求這幅字中的“粗俗不堪”,都是在訴說各自心中那份“隨風”、“隨性”而至的禪心佛性吧。
(治中兄畫展,撰小文一枚,以賀之)
2018年4月16日于達州
文章作者簡介:
鄧旭,青年美術批評家、策展人、四川文理學院美術館館長、四川美術家協(xié)會理論委員會委員、515藝術創(chuàng)窟駐會學術主持。1985年生于四川省自貢市,畢業(yè)于西南大學美術學院,現任教于四川文理學院美術學院。主要從事美術理論的教學研究及展覽策劃。多篇文章發(fā)表于《美術》、《美術報》、《藝術世界》等報刊雜志。參與策劃主持:“藝會五洲·亞洲篇”董小莊&Ayeko(緬)作品展;“物感主義”2015許燎源作品;“大修8年”達州大修當代藝術村作品展;“體會隨心”常咒·Mark(美)雙個展;藍頂藝術節(jié)平行展——“未完空間”裝置行為作品展;王小雙“透明度”個人作品展;李建勛“出入”水彩作品展;四川文理學院40周年校慶美術作品展;“在路旁”王行水彩小品展;“參差多態(tài)”四川文理學院九人油畫作品展;“延生狀態(tài)”川渝高校美術作品聯展;“可愛的骨頭”——馬克?艾倫?古托【美】中國美術作品展暨文獻展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