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與科學的交融-------觀陳裕亮畫荷有感
文/李志遠
我是一位在光學領域從事科學前沿研究二十五年的科學家,但又對世界繪畫和中國繪畫的歷史懷有濃厚的興趣。對相關的知識略知一二,從書本、畫冊、網(wǎng)絡等途徑欣賞過無數(shù)的繪畫作品的影像資料,也在中國、歐洲和美國的十幾個博物館或者展覽館現(xiàn)場看過很多古典或者現(xiàn)代的繪畫作品真跡。但是,遺憾的是,從來沒有機會親眼目睹藝術家現(xiàn)場作畫。這個心愿直到2017年早春二月的一個周末,應同鄉(xiāng)才俊、青年畫家陳裕亮的邀請趕赴福建詔安縣參加“文心別寄: 陳裕亮、吳秋雨中國畫丁酉元宵作品展”才獲得了滿足。展覽會上,欣賞了陳裕亮多幅未經(jīng)裝裱的原生態(tài)國畫作品,不少是新畫,墨跡尚未干透,畫家用筆和著墨的痕跡清晰地透了出來?,F(xiàn)場,陳裕亮和來自北京的畫壇名家劉兆平先生一起作畫,為畫展增添喜氣。我有幸作為觀摩者,第一次親眼目睹藝術家如何創(chuàng)作。幾位畫家在作畫過程中對作品意境、技法和效果的討論,所透露出來的一絲一縷信息,于我這樣一位在科技界浸淫多年、造詣頗深,但又對藝術大門后面的神秘世界有所憧憬和探求的科學家來說,也是另外一道亮麗的烹飪大餐。從那時起,藝術大門猛然開啟的一道縫隙,其透露出來的光線慢慢消解了我心目中藝術世界的神秘感。感謝陳裕亮給了我這樣一個機會,來感悟藝術世界的美麗和偉大,并讓我開始有了一個新鮮活亮的觸發(fā)點和催化劑開始從科學的角度去思考藝術創(chuàng)作。
陳裕亮的畫展獲得了圓滿的成功。之后,我在他的引薦下,接觸了廣州地區(qū)的幾位書畫界的福建鄉(xiāng)賢,多次親眼目睹他們寫書法、做國畫的全過程。我進一步熟悉了藝術家創(chuàng)作的場地、環(huán)境、材料、工具等等客觀物質(zhì)要素,同時也對藝術家在創(chuàng)作活動中體現(xiàn)出來的精氣神等主觀意識要素有所觸及和感悟。在對陳裕亮的繪畫藝術更多更深的第一手資料的見識和掌握的基礎上,出于一個科學家的職業(yè)習慣,我有意識地將他與周圍其他畫家的作品進行橫向的比較,甚至與現(xiàn)代藝術史上的眾多藝術大家(齊白石、張大千、黃胄、傅報石、關山月等前輩)進行縱向的比較。通過這樣的科學分析,我對陳裕亮的繪畫藝術的特點有了更加清晰的認識。
陳裕亮的繪畫作品著眼最多的是荷葉和蓮花水墨圖。荷花質(zhì)本高潔,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是盛夏的一道亮麗的風景線,為古往今來多少文人墨客所稱嘆,當然也為更多的世俗老百姓所喜愛。陳裕亮的荷花作品往往是大寫意的大幅構圖,幾朵荷葉懸掛于卓然而立的長長荷梗之上,遠近高低,層次分明,大小及角度各異,對比懸殊得略微夸張。荷葉叢中更有一朵鮮艷的蓮花脫穎而出,或含苞待放,或迎風怒放;或獨自消然屹立,或與眾荷葉相依相伴,好不熱鬧。葉梗和花梗之下是悄悄流動的水面,清風吹拂之下,略有細細的波紋。在荷叢的另外一邊,有一兩快棱角分明但顏色黝黑、體積厚重的石頭,根部深埋水底,頂部突出水面,與荷叢遙相呼應。荷葉、荷花、石頭、水塘等等,這些都是大自然荷花池中的普通物體,被陳裕亮搬到了他的國畫作品中,不是寫實地還原大自然的形態(tài),而是運用畫家個人對藝術精氣神的獨到領悟和理解,將它們布置在長方形的畫紙之上,其幾何形態(tài)、空間位置、大小比例、顏色濃淡等等,都與寫實有巨大的差別。初看局部好像不是荷葉和荷花,但細細品味和審視之下,畫的整體完全烘托出了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高潔品格和淡泊氣勢。也許,不求局部之準確但求整體之精神的大寫意是陳裕亮所追求的藝術特質(zhì),這與古之兵法大家秉承的“不謀全局者不足以謀一域”的整體哲學理念有異曲同工之處。
從科學的角度上說,繪畫藝術是畫紙或者畫布上的自然風景人物在光線的照明下,經(jīng)過復雜的物理反射效應后黑白或者彩色圖像進入人的眼睛,刺激感光細胞的生理響應,進一步傳遞到大腦皮層的視覺神經(jīng)中樞而生成主觀的感官認識,是一門地地道道的視覺藝術,也蘊含著豐富的視覺科技。繪畫藝術依賴于觀察者的個人意識,是十分主觀性的行為;繪畫藝術又離不開大自然真實的光學效應,因而又是客觀性的行為。卓越的畫家能夠完美地結合主觀性和客觀性,既要從自己的主觀意識的獨特理解視角出發(fā),營造視覺藝術的意境,又要重視展示手法和技術的客觀性,保障所營造的意境能夠通過光影交錯的復雜物理過程如實地展示出來,并被觀察者所接受。所以,畫家既要鍛煉自己的藝術特質(zhì),又要熟悉繪畫的技法和材料,還要把握對物體的形狀、色彩、位置、大小等基本要素的營造方法。在這里,藝術與科學有了碰撞和交融的空間。
我試圖從一個科學家的角度審視陳裕亮的大寫意水墨荷畫創(chuàng)作,著重從水墨畫的整體布局、局部物體的線條、著墨的濃度變化、各部分用筆順序、交錯部位處理等技術方面入手,分析和解構其藝術特質(zhì),并進而理解一個畫家在創(chuàng)作過程中如何實現(xiàn)藝術和科學的有機融合,以成就卓越的作品。陳裕亮的荷畫作品在大尺度整體上是大寫意,荷葉、荷花、葉梗、花梗、水面、石頭等物體以虛實的筆法和粗線條、大潑墨的大寫意手法予以局部的體現(xiàn),不追求形似和逼真。但是,這些物體在畫面上的經(jīng)營和排布卻井井有條,一點不顯得局促和凌亂,多個局部之間互相呼應,彼此烘托,營造出炎炎夏日下荷池一角之大自然生態(tài)的生動活潑的藝術形象。這里,荷畫整體的神似效果獲得了最大的彰顯。后來我也進一步試驗運用這樣的科學分析方法來欣賞齊白石的蝦畫、張大千的荷畫、徐悲鴻的馬畫、黃胄的驢畫、傅報石和關山月合著的“江山如此多嬌”等等偉大藝術作品,加深了對中國輝煌的繪畫藝術的理解和認識。很遺憾的是,沒有任何技術手法訓練的我,終究只能作為一個門還漢,停留在欣賞的層次,而不能自己表達出對藝術的理解。理論和實踐的融合和統(tǒng)一,是獲得創(chuàng)作成功的充分必要條件。在這一點上,藝術和科學是相通的。
陳裕亮創(chuàng)作研究的新時代文人畫,將局部的簡練筆法經(jīng)營和整體的布局和氣勢營造很好地協(xié)調(diào)和統(tǒng)一起來,在局部和整體之間找到了平衡的支點,因此能夠給觀眾獨特的大寫意之意境美的視覺沖擊和享受。普通的畫匠,由于審美層次的局限性,過分注重和拘泥于一筆一畫的局部經(jīng)營,也許很細致,很生動,很逼真,但是不能把握多個局部之間呼應和烘托,因此,畫面總體的氣勢和意境落于下乘,始終難于登堂入室。一般的文人畫也存在局部和整體失諧的毛病,因此,藝術創(chuàng)作的首要任務是確定一個整體的立意和布局,提高這方面的認識水平。其實,自然科學的研究又何嘗不是如此,“只見樹木不見森林”的研究方法只能越走越狹隘,最終走向失敗。
陳裕亮的藝術特質(zhì)的養(yǎng)成和他的成長歷程有大的關系。他成長于福建閩南漳浦縣的一個海邊的農(nóng)村,學生時代刻苦用功,學習成績優(yōu)異。漳浦縣素有“金浦”之稱,自唐朝武則天時代設縣治起,至今有一千多年的歷史,文化傳統(tǒng)濃厚,人文薈萃,才人輩出。受鄉(xiāng)俗的影響,他懷揣憲政立國、司法入世的美好夢想,考入了北京的中國政法大學,在大學期間接受了嚴格的法律體系理論和實踐的教育和培訓,法律的嚴密和精確的天然基因融入了其骨血。陳裕亮年少時受家庭文化的熏陶,保持讀書明理、練武強身、習練書法和繪畫的良好習慣。在臨摹晉唐書法大家以及古今水墨畫家作品的過程中,他打下了書法和繪畫藝術的根基,而其強健的體魄和深厚的文化底蘊,又為他日后走向藝術創(chuàng)作的道路提供了體力和精神的雙保障。
陳裕亮后來離開司法圈子,改行進入藝術評論的領地,其長期鍛煉的文筆工夫及積累的文化底蘊讓他在藝術圈里快速地嶄露頭角,寫出了不少有影響的藝術評論文章。北京是人文薈萃的藝術文化之都,陳裕亮結識了何家英、田黎明、唐勇力、石齊、劉兆平等前輩書法和繪畫藝術大家。受前輩的鼓勵和指點,他重拾畫筆,勤學苦練,耕耘不輟,不斷總結經(jīng)驗教訓,勇于突破自己,才形成今天這樣的大寫意新時代文人畫的藝術特質(zhì)。在這個過程中,司法科學的嚴謹和藝術的抽象意境兩種基因相互作用,水乳交融,催化和升華了他的藝術人生。
科學和藝術作為這個世界的兩大支柱,承擔著營造國家長治久安和人民幸福生活的重大使命。它們可以是相互開放、相互促進、相互借鑒、取長補短的??茖W家需要藝術精神的熏陶,用以營造自己的幸福人生和美麗精神家園,從而探索大自然奧秘、創(chuàng)造豐富物質(zhì)世界的科學技術研究和創(chuàng)造提供源源不斷的精神動力。反過來,藝術家需要科學的進步為藝術創(chuàng)作提供更好的技術、材料、工具等物質(zhì)要素,還需要借鑒科學的素養(yǎng)和知識去營造和構建更好的視覺藝術方法和技術,更好地以自己的藝術角度和意境去反映客觀物質(zhì)世界。在世界藝術的歷史長河中,不乏將科學和藝術完美結合的藝術大家和科學大家。藝術巨人達芬奇就是這樣的一位光輝典范,其創(chuàng)作的油畫作品《蒙娜麗莎》和《最后的晚餐》等等不朽杰作為后人留下了光影藝術的視覺盛宴和精神大餐。這些偉大著作的背后是達芬奇對人體解剖學、油墨材料科學、神經(jīng)科學、物理光學、機械力學等與繪畫創(chuàng)作相關的自然科學的長期探索和經(jīng)驗總結。我衷心地希望中國繪畫藝術的創(chuàng)作者能夠更多更好地借鑒西方油畫這一優(yōu)良的歷史傳統(tǒng),不僅在藝術意境的錘煉上,而且在繪畫技術的創(chuàng)新及對視覺科學的學習上,能夠更上一層樓,創(chuàng)作出無愧于當今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時代的藝術杰作來??茖W需要原創(chuàng),藝術又何嘗不需要原創(chuàng)呢?希望如陳裕亮這樣的有遠大追求、敢做有為的青年藝術家們,能夠自覺地承擔這樣的歷史重任,為中國古老傳統(tǒng)繪畫藝術的偉大復興而勤奮工作、開拓進取,形成自己的藝術體系,成就偉大的藝術作品。
(作者:李志遠,男,1972年生,博士、教授、博士生導師。國家杰青、廣東省“珠江學者”特聘教授。1994年畢業(yè)于中國科技大學物理系,1999年中科院物理所理學博士。2004-2016年任中科院物理研究所研究員、課題組組長,現(xiàn)為華南理工大學物理與光電學院教授。長期從事納米光子學、非線性 光學、激光技術、量子光學和量子物理中的理論、實驗和應用研究。已發(fā)表物理、化學、材料學領域SCI論文380篇,論文在國內(nèi)外有廣泛的學術影響,被SCI引用超過17,000次。2004年入選中國科學院“百人計劃”,2005年獲國家杰出青年科學基金,2011年度獲中國光學學會“王大珩光學獎”,2014年入選湯森路透全球高被引科學家,2016年入選愛思維爾中國高被引科學家,任多家國內(nèi)外核心期刊的編委。)
作 品 欣 賞

















藝術簡介:

陳裕亮,福建漳浦人,現(xiàn)居北京,無黨派人士。國畫家、藝術評論家。近年來,致力于新時代文人畫的探索、研究與創(chuàng)作?,F(xiàn)任中國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理事、中國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新文藝群體工作委員會委員、中國文藝志愿者協(xié)會會員、《中國書畫》雜志社書畫院副院長、廈門大學詔安畫派研究中心研究員,兼任福建省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副秘書長、福建省黨外知識分子聯(lián)誼會常務理事、福建省美術家協(xié)會理論藝術委員會委員、北京市錫純藝術教育基金會副秘書長。
參加第三屆全國文藝評論骨干專題研討班,作了新時代文人畫藝術內(nèi)涵的學術報告;曾主持研究中國文聯(lián)中國文藝評論工程中國畫相關課題,具有較高學術水準和藝術追求。其作品以學術為支撐,倡導充滿詩意的空間美,其花鳥畫,力求八大山人韻味,以禪為境,融入了新時代的審美,形成了靜、空、雅的藝術面貌;其山水畫以可行、可望、可游、可居為創(chuàng)作導向,追求氣生而韻動之氣息,形成了渾厚華滋的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