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姚波
內容提要:在日常的與理智主義的視覺中,事物的“可見性”總被蔽之以“真”的概念,使常人只尋求看得真而忘卻真的看,從根本上阻隔或抑制著“看”作為一種直觀體驗的精神生活狀態(tài)的觸發(fā)。何以如此?本文試通過對“可見性”的內涵及其層次的分析論述找出其緣由,并從“看”的本真狀態(tài)及其核心內容兩個方面的探討來闡發(fā)“可見性”既是藝術表現的原始動因和追逐的目標,又是其核心價值的體現的認識。也由此對當下藝術評價中文字操控形象的現象給予了抨擊。
關鍵詞:看;可見性;可見者;藝術;形式。
“可見性”與“可見者”是法國哲學家梅洛-龐蒂(以下簡稱梅氏)的現象學常用的一對概念,用以探究“看”這一行為的實質內容及其在藝術表現中的貫穿和作用?!翱梢娬摺鄙锌杀幻鞔_地理解為被知覺并意識到的事物,但“可見性”的內涵在日常知覺的表現中就不那么簡易明了——看見“可見者”似乎就意味著對其“可見性”的確實把握,然而梅氏又斷言常人眼中的“可見者”總是忘記其“可見性”——個中究竟就必須藉對“看”這一尋?;顒拥闹鸩狡饰黾右哉J識。以下討論無疑要涉及怎樣“看”才是純真的,是什么阻隔和遮蔽了我們的“看”,以及藝術靠什么來說話等問題。弄清這些問題,會使我們在當下藝術嘈局中保持應有的明辨力;更將有助于我們的藝術教育在時尚與經濟的大潮中增強定力,把穩(wěn)舵盤。
一“看”的本真狀態(tài)
在筆者的認識中,人初始之“看”的方式是已然被理式設定了的,其第一要義就是適于生存。這樣“看”在生活中的首要(最基本的)任務就恰恰不是為了看(真的看),而是為了求真,遂瞬息轉向對可見者的識辨和確認(看得真)。這里的“轉向”意味著“看”在一般的觀看過程中總要經歷的一種難以察覺的被替代程序,而這一切都表現出毋庸置疑的與生俱來性,說明盡管“看”可以從零開始,但其最基本的觀視方式卻是已然被先驗地賦予了:初生的視覺或日常之看恰恰不是無目的或盲目的,它生就由理式的法則約束和操縱,執(zhí)行著通過“看”進行歸納、抽象、記憶儲存、對照、識辨等直接關乎其生存的指令。也就是說,本能的“看”的方式及其過程所體現的恰恰不是不是感性而是理式預設的規(guī)定性。
可見本能或日常之看是功能性的,目的不在自身而在于身外事物。這就讓我們意識到,由于生存的第一性要求,“看”必須先完成規(guī)定任務,而后才有可能自由活動。這也意味著“看”在本能或日常性運作的中總是處于被“非看”消化和處理的狀態(tài),所謂歸納、抽象、記憶儲存、對照、識辨等程序必須是在“看”的直觀性退席的前提下方可展開,亦即“看得真”必須由阻斷“真的看”來實現,從而使得日常性的看與其說是觀看,毋寧說是經由理智來得出判斷的反思,從而使常人認為看到的事物與其真正看見的事物有著質的視覺差異。針對這種真正的“看”總是終結于理智介入的日常性觀看,梅氏曾一針見血地指出:“常人眼中的可見者忘記了它的各種前提,它依賴于一種有待重新創(chuàng)造的、將擺脫囚禁在它身上的那些幽靈的完整可見性(的反思①)。”的確,按照一般唯物論認識,直觀到的東西往往流于膚淺,要抵達“真相”當然需要一種再造——人的理性反思對可見事物的“去偽存真”的處理。這個“真”就是“常人眼中的可見者”,因為它已被去“偽”——“擺脫了囚禁在它身上的那些幽靈的完整可見性”,也就是被“常人眼中的可見者”遺忘了的“它的各種前提”。這正是人的“為了看見事物,我們沒有必要看見陰影”的日常之看的邏輯:陰影善變(如幽靈)而事物本身不變,故而忽略陰影而直逼“真相”,以至于忘記了“真相”首先出自其陰影對它的描述——由于要看得真,故而在意識上必須忽略真的看。如此一來,常人眼中的“可見者”實際是一種“非可見者”,它已祛除了事物能夠被看見的感性前提,所以它毋寧是一種其形式經反思而被概念化了的“已知者”的呈現,而非由直觀直接觸及到的“可見者”。
日常之看雖說具有無意識的本能性,但其功能性的視覺邏輯或內在模式卻在人類的長期的科學研究的方法論中得到了有意識的肯定和強化,它的那種“去偽存真”的探索與征服的信念隨著科學的不斷進步和理性的高度發(fā)展而變得愈加堅不可摧,使得“看”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越發(fā)變得難以掙脫科學和功利的操縱:總是急于與事物拉開距離,以便將其控制為清晰的客體。在它冷峻、肅靜的“注視”下,事物無不經歷剝繭似的剖析、解構和重組,成為一種絕對功能化的對象。正如梅氏所說:“科學操縱事物,并且拒絕棲息其中。它賦予事物以各種內在模式,依據這些模式的指標或變量對事物進行其定義所容許的各種變形,它只不過漸行漸遠地與現實世界形成對照?!庇捎谶@種對照之形成的超強穩(wěn)定性和排他性,“看”作為一種單純的知覺,在日常的活動中就極易被干擾和阻斷進而被導入知性判斷的思維軌道,這不僅導致生動而富于變化的知覺現象難以得到理智的圓滿的解釋,更令人的知覺感受力變得愈發(fā)貧弱而幾乎淪為理智主義的附庸。
看”(感覺)因已知的介入而退席。也就是說,當人不再對照,不再分析、不再自以為是地面對事物時,“看”才能真正地親近乃至棲息于事物活生生的呈現之中。所以“生活”才是“看”的恰當姿態(tài),它意味著被看的事物都處在一種互動共生的關系之中,互為前提、互為存在、相依為命,任何變動都會導致其生活的變化。而真正的看就是視知覺融入某種情景的生活。相反,理智主義則執(zhí)著于事物的純粹性,勢必無視和排斥外界影響。故而梅氏有言:“理智主義看不到被感知物體的存在和共存方式,看不到貫穿視覺場、暗暗地將視覺場各個部分聯(lián)系在一起的生活?!币虼耍斠环N事物的面貌大致與理智主義的既有概念吻合時,“看”就不再繼續(xù)而被立即代之以概念形態(tài);反之則被稱為“錯覺”,意思是錯誤的感覺。殊不知太多的感覺的“錯誤”都屬于理智參照下得出的莫須有。
譬如“澤爾納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