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鄉(xiāng)“他者”的技術和精神風物——對柯毅繪畫的解讀

文\顧浩

鄉(xiāng)土畫家的精神實質(zhì)和技術實質(zhì)應該是怎樣？這是我近幾年一直關注的兩個有趣問題?？乱?，一位成長生活在閩南小城的畫家，他用作品和經(jīng)歷，給予我疑問以真實而鮮活的藝術學和社會學雙重闡釋。

柯毅，福建漳州人，中國美術家協(xié)會會員，漳州市美術家協(xié)會常務理事，漳州中山畫院院長。他早年畢業(yè)于江西景德鎮(zhèn)陶瓷大學美術系，作品多次在中國美術家協(xié)會主辦的展覽中獲獎入選，《淡淡的時光》入選全國中國畫作品展獲入會資格作品獎，《閩鄉(xiāng)記憶》入選第三屆中國民族美術雙年展獲入會資格作品，多次入選全國中國畫作品展，《漫步時光》入選首屆中國插畫藝術展……。

△《閩鄉(xiāng)記憶》柯毅 國畫2018年  尺寸120×210cm 入選第三屆中國民族美術雙年展獲入會資格作品獎 中國美術家協(xié)會主辦

我與柯毅雖是大學同窗，但是畢業(yè)之后我們天各一方。三十年后的某天，在微信中無意看到一位福建畫家作品，鮮活通靈的畫風，一下子吸引了我的注意。仔細賞讀，方知是大學同窗“柯大俠”。

記得三十多年前，大學全年級55名同學來自五湖四海，寢室緊鄰?？乱銈€頭不高，滿口夾雜著難懂的閩南腔，和其他高考歷經(jīng)磨難入學的老同學相比，他身上更多保留了中學時代氣息。他平時手邊一直夾著速寫本和黑筆，到哪里和大家聊不了幾句，就獨自坐到一邊雙目犀利，凝神屏氣，用紙筆捕捉眼前的一切。寢室串門，他那厚實實的速寫本，無疑是同學們最愿意欣賞的，各位同學的小像、凌亂的畫室一角、景德鎮(zhèn)小街老巷、路邊花花草草……，他用一支黑筆，只以純粹線描，極盡隨意樸實流淌，將大家可能日?？此破降瓱o奇的風物，演繹得有滋有味。

△《柯毅速寫》1990年于景德鎮(zhèn)陶瓷學院

   那時候，熟識人中，“柯”姓確實罕見。20世紀80年代末，香港電視連續(xù)劇《射雕英雄傳》熱播，其中江南七怪之首柯鎮(zhèn)惡，他武功高強、正直無私、豪邁慷慨、嫉惡如仇的性格，如一股旋風，征服了大陸數(shù)以億計的觀眾。因此，同學們都習慣于將這位畫藝堪稱標桿的“小柯”，和那位圣人的“老柯”相聯(lián)系，常直呼其“柯大俠”。

20世紀90年代中期，大部分設計專業(yè)畢業(yè)生都加入南下深圳和廣州事業(yè)發(fā)展的先行者，而柯毅卻出人預料地回了閩南故鄉(xiāng)小城。畢業(yè)后，他曾經(jīng)做過很長一段時間的設計師，但是，小城里蜿蜒的老街老巷、悅耳的鄉(xiāng)音，熟悉的面孔……一直是他魂牽夢縈。正因為他依然執(zhí)著于青年時代的隨看隨畫習慣，此后，再次出人意料的是，人到中年，他慢慢從公司經(jīng)營中，留出更多的時間給自己，沉下心思專心致志地、徹底地、毫無顧慮地去追尋少年時代的繪畫夢?？乱懔x無反顧的鄉(xiāng)土情結，這可能是所有熟悉他的朋友難以想象，更是難以理解的。

柯毅的作品，大部分是傳統(tǒng)中國畫，也有些是中西合璧的水墨畫和彩墨畫，還有些是卡紙速寫，有些在速寫本卡紙上保留了現(xiàn)場寫生的大刀闊斧式即興，有些在宣紙上隨意留存了墨分五色的水色酣暢。在他的作品中，匯通了閩南版畫和閩南漆器的格局和造型，混融了民窯青花畫師日久天長積累的筆力率真，以及他曾經(jīng)作為設計師的簡潔明快的手繪風格。借助所有這些，他猶如一位老辣的交響樂指揮，平行了旋律的節(jié)奏上下起伏，駕輕就熟，并且激情四射地向觀眾演繹了恰到好處的鄉(xiāng)愁旋律。

△《漳州和道工社倉庫區(qū)寫生》 柯毅 卡紙水粉 2021年  尺寸41×16cm

△《漳州長泰巖溪珪后村寫生》 柯毅 卡紙水粉 2021年  尺寸41×16cm

《漳州古城》系列是他原鄉(xiāng)情結的主線，小幅可能是直接寫生而就，大幅可能是根據(jù)寫生后期組合加工，大部分視角一如老城居民日常出行所見，部分作品視角取鳥瞰。然而，無論如何處置，他都舉重若輕，渾然天成。大場景，他通常取俯瞰視點，以老街軸線為脈絡，各式閩南式老房子成排，蜿蜒曲折延伸作為畫面結構框架。老房子的高低錯落，形式參差，新舊有別，斑駁點染，以及新時代出現(xiàn)的外墻空調(diào)掛機，閩南鄉(xiāng)土歲月更迭的林林總總細節(jié)，被他如數(shù)家珍，在畫面上一一全盤托出。小畫幅，他通常取平視點，一如老漳州人的每日出行所見，老街上高低有致成排老房子沐浴在陽光中，遠處高聳入云起重機下的新興小區(qū)拔地而起。小街拐彎處，搭著五色涼棚的貓仔粥和肉粽小攤熱氣騰騰，大姐正在熱火朝天地忙碌，旁邊停著橫七豎八食客的電摩和小卡車，行人們摩肩接踵。諸如這些司空見慣的日常，在柯毅這位原鄉(xiāng)的“他者”眼中，卻被表達得充滿戲劇效果。

△《古城記憶》 柯毅 國畫2019年  尺寸168×70cm

△《園嶠來青 漳州延安南路》柯毅  國畫2019年  尺寸98×180cm

△《漳州古城寫生》 柯毅 國畫2021年  尺寸15×45cm×4

再例如《菜市所見寫生》彩墨，長度12米，由數(shù)幅拼合成整張。他自跋道：“畫菜市場所見場景。閩南之地，物產(chǎn)頗豐，于菜市場可見一斑。蔬菜海鮮瓜果各式各樣，多有農(nóng)家自產(chǎn)，漁民所獲，擺列于市場或街肆地攤，任人選購，方便又隨意。今畫其中三五組合，取其趣味也。”《菜市所見寫生》畫面中，海魚、熱帶水果、蔬菜、蔥姜，林林總總數(shù)十件，有聚有散，疏可走馬密不透風，構圖一如最為樸實的鋪陳，不事雕琢，卻恰如渾然天成。造型兼工帶寫，草筆與工細并行，隨心勾染中實質(zhì)上是畫者筆力的駕輕就熟，以及常人難以企及的熟練所鑄就的瀟灑和率直。正因為此，生活中那些可能已經(jīng)被人司空見慣的無生命靜物，卻在他筆下被調(diào)動得生機盎然和靈性十足。數(shù)十上百物件，被點綴聚合在十數(shù)米的宣紙上，卻如電影大片全景中的人物，個個生命鮮活，開合有度，姿態(tài)各異，不繁雜，不多余，不對立，一切都恰如其分，這可能也正是柯毅這個無為而為導演的高妙之處。

△《菜市所見寫生長卷》 柯毅 國畫2021年  尺寸 高33×長1200cm

柯毅繪畫的精神實質(zhì)，可能還根植于他原鄉(xiāng)情結的眷戀，他顯然也是一個善于巧妙碰撞鄉(xiāng)土文化的雜家。在他的眾多繪畫中，總能感受到某種難以言明的、卻清晰明了的文脈，各種他所癡迷的民間鄉(xiāng)土元素，都可能被他信手拈來，在畫面中如拼合七巧板一般縱橫捭闔。

柯毅作品技術實質(zhì)，無疑也是原鄉(xiāng)的，他借助極富感性的對景寫生路徑，詮釋了他作品恰到好處拿捏“技術”與“創(chuàng)造”的中庸，這也是他作為畫家，演繹其當代身份的“無為而為”絕妙策略。

綜觀中西美術史，寫生是為西方繪畫根本基石，中國畫并不排斥寫生，但是更多強調(diào)主觀處理式表達，這也正是康有為先生后來提出中國畫衰敗說的理論依據(jù)。新中國成立后，國內(nèi)各美術學院幾乎同時引進了蘇聯(lián)的西方繪畫傳統(tǒng)，寫生被作為現(xiàn)實主義造型起步和進階的必要路徑。蘇式教育系統(tǒng)中，對景寫生，是畫家技術成熟的前提，也是收集生活素材的手段，更是藝術創(chuàng)作深入推進的原動力，對景寫生，訴求了畫家的思維、眼睛、雙手高度協(xié)同性。蘇式寫生訓練，正是因為過于強調(diào)了唯理性和客觀性，因而，難免磨滅寫生的特殊性、差異性和創(chuàng)造性。  

盡管，柯毅在大學時代接受了嚴格的蘇式造型教育，但是，他的寫生，似乎與生俱來即積聚了技術個人化的叛逆。他的寫生，以創(chuàng)造性和主觀性的細線為框架結構畫面，在此過程中，他會下意識地強調(diào)寫生點線面的隨遇而安和隨心隨性。因而，他并不刻意規(guī)范任何構成元素，只是讓他特定時候的感覺在紙面上肆意交織和彌漫。這也是他寫生鄉(xiāng)土的與眾不同和出類拔萃。

社會人類學的學理曾經(jīng)告知世人，關注某種文化，不能落入尋找奇風異俗的俗套，而要形成一種文化的互為主體性，在他人那里看到自己，在自己這里看到他人。“他者的視野”，就是對“非我”的認知判斷，體現(xiàn)出學理的洞察，其中包含著作者特殊的、非同一般的宏觀認識。與“他者”相對的一種主位“我”的視角，也就是對于“非我”文化認識的衍生，“我”的本位視角，帶有明顯的文化傾向性。從廣義的社會人類學研究立場看，學科本身又強調(diào)研究者要從被研究者的視角，也就是“他者”的視角去理解“非我”的文化。

因此，我認為，與其說柯毅是一位畫家，不如說他是一位駕馭繪畫方式的社會學研究者。他以繪畫，將自己熟悉的鄉(xiāng)土風景“去熟知”，以“他者”好奇眼光去觀察小城中的大千世界。在他的畫面中，小城一切都是那么新鮮有趣和石破天驚?？乱阋脏l(xiāng)土情結“沉浸”的精神，展示熟視無睹背后的充滿未知好奇。他不依賴前人的判斷和臆想，他只是盡可能用寫生的現(xiàn)場經(jīng)歷，把握他自己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把一切他所認定的最為真實的、最新鮮的東西鋪陳出來。并且，這種鋪陳的方式是有序的，遵循著某種繪畫技術本體邏輯性的語境。通過這種整體系列化的圖像闡述，使觀眾能一目了然，鄉(xiāng)土，作為完整社會、完整人的群體，是怎樣在獨具特色的地域方式中天長地久和生生不息。

顯然，從這個意義上認知，柯毅是一位智慧的原鄉(xiāng)“他者”，他繪畫的精神實質(zhì)和技術實質(zhì)，在于面對司空見慣的原鄉(xiāng)，他的看似平淡和木訥的畫面闡釋中，包含了作為“我”的觀點、“我”的認識，以及“我”的美學價值判斷。而這一切，卻正是他作為一位原鄉(xiāng)“他者”精神和技術的矛盾預設，以及他繪畫的圖像創(chuàng)造性史學價值所在！

                                                           2022年春節(jié)

作者簡介：顧浩，清華大學藝術史論博士，揚州大學美術與設計學院教授。